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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风物(孔令莲)
来源:永靖县人民政府 | 发布时间:2017-06-17 | 浏览次数:811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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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长于西北边陲的一个小县城,自古有着依山傍水的自信。县城西边的王坪乡民垓塄的这边是甘肃永靖的旱田,那边是青海民和的自留地,山里的人种庄稼,也种些青海“花儿”。相反的方向,一路下去便是兰州。

黄河在这里拐弯抹角,以犁铧的姿势走过小镇,向西去了。于是,黄河开始模拟一些象形,一会儿八卦,一会儿太极,将眉眼间暗藏的凌厉一再擦洗,于是婉转妩媚,并且柔顺。

细腰清脸的黄河,站在峡谷抬眼那么一回眸,便给小镇明亮的额头贴了一张“红山白土头,黄河向西流”的标签。先人领悟黄河的苦心懿旨,遂取名永靖,意味永安靖康。至于刘家峡、西部水乡、黄河三峡,乃至兰州后花园等等,这些番号有后人的狐假虎威,亦不排除广而告之。

 

黄   河

 

无需保密,你即使改了名字,被称为江、海,却改变不了大山户籍的根本。起初,是青藏高原胸膛上渗出的汗水,是藏青色脸盘上溢出的泪水,是苍穹为珠峰洒落的千朵梨花万朵柳絮,还有二八月剪落的羊毛。

你摇曳天赐的涓涓身姿,以及汩汩流淌的笑靥,但一直没有忘记出生地的气魄,虽然有时显得漫不经心。白天寻觅帐篷、牛羊、炊烟的方向,夜晚和星星月亮叙叙旧,有时仰天大笑,肩膀禁不住一抖一抖。有时被星星月亮冷落,转头寻找四周的铁色山脉,可它们着金戈铁马隐遁在大野中,连呼啸来去的风都不知道它们的去向——所以,你成了水,永远留持自己的特质和独一无二的名片。

你流淌在古老的传说中,身板扛起黄河石的隐喻,掌心满刻众神的仁慈。只有我知道,你扶起了多少大山里汩汩而出的源头,才会这般汹涌而宁静。舟楫穿梭,汽艇飞驰,只是,只是那座执拗旋转的水车,再也淌不出乡愁的小溪,璀璨的灯火,描摹不了月落乌啼的秋霜。大夏河、洮河、黄河终于在此握手言和,耳语一番:权且先往西逍遥,再拐道东下南去罢。

 

刘家峡水电站

 

厂房的白色墙壁上,毛主席脚踩江山,目视前方,风衣随风起舞,毅然展开一面红旗。二十年前,和同学揣着“电气技术”专业的证书离开学校,来到刘家峡水电站。在这幅油画前,水轮发电机轰隆如雷,导游手举扩音喇叭:苏联大批援建撤走时,带走所有的设计图纸,后续工程无法开展,毛主席决定自己设计,自己施工,自己建造,炸毁之前未完工的电站……二十出头的我们,站在毛主席脚下,满含热泪,喃喃自语,不能自已,二十岁的热血被煮沸!

那时,发电机组头顶大坝的河流,被暴雨灌醉,正打着旋子暴跳如雷。龙门吊在暴跳中纹丝不动,嘴角有恰到好处的自信,眉间刚刚入驻春风。脚下的溢洪道,弹弹衣服上的水珠,缓缓起立,舒展舒展筋骨,稳稳接住五号机旁的嘱托: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这一念,在与时间相向而行的以后,顶天立地的长大并绵延。

历史必须适时唤醒后人的记忆,包括随时的、不厌其烦的、日积月累的逐一根植,以伸不忘之意,以防黄河岔气鼻塞,断流。

刘家峡水电站,联通了陕西、甘肃、青海,它不愧是水电行业的祖师爷,用一根水泥钢筋,轻轻撬了撬互联网的某根神经。

 

炳灵寺石窟

 

炳灵寺的自然大佛,恒久端坐在悬崖上,虽然放在膝盖的手沾满生活的烟色,一双眼睛,却十分干净。

夏夜,闪电提着明晃晃的刀子叫嚣而来,只是在炳灵湖畔多看了一眼,便刀落声匿,哐当卸下满眼寒光。而横在湖面缺氧的那条鲤鱼,应声跃入水中,那是青藏高原下最小的水花,是黄河上游最了无牵挂的跳姿和身影。于是,我听见法显合掌,大佛抬眼,众神张口:阿—弥—陀—佛。

姊妹峰身段修长,服饰自然流畅,和169窟的诸佛,逐一出场。万斛朝天的道场上,是素面的诸佛,清心参禅悟道修行。黑云先把心事在河水中擦洗了两遍,知趣退让,给折叠的阳光拉开厚重的帷幕。

掺进流水的月光,“哗”泼在绿度母供桌上的果盘,红脸的草莓打着饱嗝,大寺沟的寂寞被一只山雀轰然啄开,一匹水淋淋的河风迈着醉步晃过来,草莓又红了一次脸。

满山满洼的野葱花,惯看佛堂的暮鼓晨钟,将怒放的声音一次又一次狠狠摁进佛音回荡的土地。从此,即使山风大得能把天上的闪电全都吹灭,野葱花依然春暖花开,漫山童话的姿容和笑意。参禅的脚步,又多了一次与童年的相逢。

远处,黄河被神牵着一直向西,再拐弯向东,渐渐地渐渐地变成一根辫子,一根线。

 

库区移民

 

黄河,对于沿岸讨生活的炊烟和牛羊,或者在大地上繁衍生息的一切,是娘胎里漂流的脐带。

每年盛夏,总有光屁股的黄河娃,一个猛子扎下去却被脐带缠颈,不再回到岸上,但没有人由此心怀怨恨,娃不过是去那边的老庄窠看家护院了。站在岸边张望的娃们,随时会脱掉布鞋,一脚伸进河里。不远处,划着皮筏子的庄稼人,“哗——”将渔网甩进更深的水域——清蒸鲤鱼的滋味无可比拟啊。

早先的庄窠,有先人们盘的热炕,油馒头、刁蛋、酥木梨,树上开满繁郁的果花,枣儿红遍了半个川。半个川的瓜果在歌唱,世间万千在飘香。

十八年的时间,我都快长成一朵细嫩的花儿了!没有谁在意,除了我,那条温柔的脐带知道我的胴体一寸一寸在丰腴。

将数万移民一步三回头的眼泪和乡愁收纳,抚摸灵碑上祖先突出的颧骨和鼻子,在村子枝头埋下小火种,把春风种在这片土地的最深处,用绿色描绘庄窠牛羊柳条框,以及羊皮筏子和水车。这是我这朵花儿留给家乡的记号,是留在黄河移民心底的烙印。以后移居川塬山区的后人,回头寻觅祖先存放在黄河腹地的故园时,定不会迷失方向。

烙印,被折叠打包,再打开时,或许人已晚年。

站在饽鸽岘子豁沿,那团火焰那缕春风,散落在黑夜糊过的胸膛,为那边的老庄窠掌灯。我只能用洋芋花一样清丽的“花儿”,抚慰黄河满腹的沧桑。她倔强的长发,落满月色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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