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从炳灵寺的窟顶起身时

刘家峡的波纹正在梳理银色的发辫

S形的河弯里

丹霞褪去赭红的袍

换上素白的绸

母亲把千层月饼从蒸笼请出

胡麻与姜黄的花纹里

藏着一整个夏天的麦香

她念叨着远方的名字

把缺了角的核桃仁

塞进最中间的那层甜

枣树上 最后几颗红枣悬着

像灯笼 照着谁未归的路

风过太极岛的芦苇

千万只水鸟突然静默——

它们在听 月光把黄河水

酿成酒的声音

父亲在院中摆上瓜果

三炷香斜插在秋露里

青烟攀着月光向上

去找那个把镰刀遗在田垄的人

今夜所有谷仓都鼓着肚子

唯独他的那把椅子

空得能盛下

整条银河的凉

我在窗下拆开远方的信

字迹被露水洇湿

像那年我们分食的月饼

碎屑落在青石板上

被蚂蚁搬进小小的庙宇

原来离别也需供奉

供成另一种团圆

黄河在此处转了个弯

把月亮也折成两半——

一半漂在水上

像未完的船票

一半悬在寺顶

像永恒的回执

而千万年间

这弯水始终记得

每个离人衣襟上

那枚湿漉漉的印章

当所有的香燃尽

月光开始退潮

露出水底的秦砖汉瓦

还有更深的

甲骨文般的河床

我们围坐在渐凉的桌旁

忽然听见

被千层饼包裹的

那声不曾喊出的——

且住 这流逝如此温柔

此时月亮已翻过雾宿山

把清辉分给每个无眠的窗

黄河日夜淘洗的

不是泥沙也不是星辰

而是这块被咬成故乡的

永靖的月亮